评论《从黄昏起飞》的评论:狂欢年代的心魂书
2008-06-06 11:40:05 来自: 行走的笔尖 (十步杀一人, 千里不留行。)
2002年春天,时为西南政法大三学生的羽戈,因偶然的契机,读到一本名叫《拯救与逍遥》的书,顿时如遭电击:“书中提出的问题化作一柄柄解构的刀子,使我旧时辛苦累积的信念体系轰然崩塌。”从那刻起,他终止了“语言炼金术”的诗歌写作,义无反顾地迫近黄昏的思想之门。6年的过去了,求索跋涉存留的部分印记,结晶为青春菲薄的祭奠:《从黄昏起飞》。
书写才华羽戈是个非常有才华的人。基于之前诗歌练习的馈赠,他的文字有着罕见的纯度、密度、精度、力度;同时大量的观察与阅读,使得他的书写也有着许多青年学人无法企及的广度和深度:社会问题、政治思想、文学批评、电影评论……但所有的思考又都拥有一个共同的指向:我们置身其中的这个现实。正是这一点,促成了我和他的相识。2005年,我在天涯社区不经意读到一篇名为《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的网文,顿时被它那富有感染力的文字所深深吸引。作者所指的故乡,是一座皖北小城——阜阳,如今它已被某些媒体形容为“新闻富矿”和“新闻重灾区”。当时我就注意到羽戈的行文,他并没有被无边的愤怒所左右,而是用一种冷静、克制的理性态度紧紧包裹住内心连绵翻涌的悲愤。在后来的交往我才得知:他是82年生人。
自我意识的觉醒同样置身没有童谣的年代,当大多数同龄人宛如温水中的青蛙,在游戏和享乐的温柔乡里“沉醉不知归路”,羽戈却突然调转身来,反戈一击,向存在发问。这种自我意识的觉醒是如此痛楚,它足以动摇我们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基石。在《焚烧的家园与寻找童谣的一代人》一文中,羽戈不无悲恸地写到:“这一代人,生在了一个不幸的年段。理想主义的沉沦,英雄路的荒芜,道德的覆灭,这些痕迹正是他们为了不再受骗而无奈遗留下的。由于一种对已逝去的那个政治嬉戏年代的恐惧,这一代人在拒绝了伟大的骗子的同时,也拒绝了某些真正的神灵。而拒绝到了极致,他们连现实也不再相信。” 痛定思痛,痛何如哉?缺失信仰就没有救赎的可能,否则我们的存在只能如一根在虚空中不断飘荡的鸿毛,无法坠地获取力量。怀疑正是信仰的开始,对自我境况的剖析类似于一次刮骨疗伤的自救,在战胜内心的惶惑与恐惧之后,“我们要相信,那幽暗中的眼睛依然是可以仰望天堂的,并且那里,已经为生于1980初的孩子留下了永恒的位置。”
自从尼采指认并宣判“上帝死了”之后,世界进入了真正的午夜,祭祀神灵的庙宇坍塌,广场挤满了狂欢的“空心人”。艾略特曾如是预言:世界就是这样告终,不是“嘭”的一响,而是“嘘”的一声。诗人的忧虑并非空穴来风,在“娱乐至死”的年代,如今它已经成为一种司空见惯的社会镜像:每天都有如此众多的嘘声此起彼伏的在我们耳畔想起,它们汹涌成河,试图淹埋每一个拒绝合唱的个体。羽戈命名当下的时代为“喜剧时代”,它的多元促使了逻各斯中心主义的解体,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恒久的坚守。它让那些习惯于一本正经“找寻意义”的人们失望,但就是在这样的年代,民主的朝曦才有杀破黑暗的可能。 “大一统”、只有一种声音是可怕的,人们需要荤素搭配的段子,“当政治符号化为娱乐符号,尽管政治的表层还涂抹着深厚的威严光泽,但它的触手无法抵达的地方,它的威慑力正在缓慢削减。” (《从1984到美丽的新世界》) “通过娱乐推进政治的透明化与公开化,让政治回归到人们的日常生活。”(《娱乐与民主》)
内在的书写公共的言说之外,一种更为内在的书写流淌在羽戈的笔端。这种书写与功利和稻梁无关,它只是尝试制造火种,把内心幽暗的花园照亮。“在一个很特殊的壁架上,在危险与提升之间,他安顿下来,正是在这里,而非别处,他被允许写作”(卡内蒂)。为何写作,这一个难题,它像河流横亘在每一个写作者面前。在《书写的劫难》一文中,羽戈道出了自己的观点:写作之于我们,既是沉沦,又是救赎。虽然在没有经典的年代,“写下就是永恒”成了绝望的虚妄。但是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救赎是否真的存在?在《救赎与正义》中,羽戈试图给出一个明晰的答案,但却是如此牵强:个体的救赎高于一切,关于良知的安稳才至于正当。这不是羽戈的过错,在一艘将倾的沉船上,将自己抢救出来至关重要,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的作业向我们索要答案,譬如爱与正义。圣经有云:惟愿公平如洪水滚滚,愿正义如江水滔滔。当爱与正义只是一道单选题,我们又该如何抉择?《爱与正义的辩难》是集中我最喜欢的文字,对于正义的长久要求耗尽了爱,而正义却恰恰产生于爱,它们像一根琴弦紧绷的两端,不可避免地要承受合与分。
我承认,阅读羽戈的文字并不是一件轻松愉悦的事情。这是一场有别于时尚与流行的心魂书写,作者时常把自己逼至孤绝的境地,也让有幸读到它的人坐立难安。没有人告知我们生活是有问题的,也没有人告知我们答案,羽戈的困惑也正是文本的价值所在。加缪说:任何苦难都无法,而且永远无法让我对我所认识的生活作伪证。作为生活某一阶段的见证,《从黄昏起飞》真实记录了“作者与分裂的灵魂进行肉搏战之时的剑拔弩张,还有其后的伤痕累累”,虽然作者自谦说“它充斥着矫情、偏激、武断、浅薄与大言不惭的自得”,但“时代列车的颠簸再过剧烈,终究难以消磨它们的价值。”
让我们期待密涅瓦的猫头鹰的下一次起飞。
《穿越午夜之门——影像里的爱欲与正义》《穿越午夜之门——影像里的爱欲与正义》:爱与正义,是羽戈看电影的两个精神基点。由此出发,他展开了对《鹅毛笔》、《肖申克的救赎》、《美国往事》、《盲井》等数十部经典电影的评析。他一般极少从技术角度评论电影的优劣,而是以一种六经注我的方式“在光影的暗角运思爱欲与正义的真谛”。与其说羽戈是在看电影,不如说是通过电影观察这个多元而开放的世界。所以,这本书既可视作一个人的电影史,亦可视作一个人的精神史:一个惶惑的青年,如何迷失于光与影的战场,他与电影的斑斓边界作战,更是与自己的有限性作战——他能否找到世界午夜的精神迷宫的出口,穿越那道通往伊甸园的蓝色之门?
《百年孤影》对真相与正义的热爱促成了羽戈的历史之旅。他不是历史科班出身,对历史哲学从不感冒。他更习惯从常识、常理和常情入手,像一条明察秋毫的猎犬,一个锲而不舍的侦探,埋首故纸堆中,穿行雾霭深处,小心翼翼分析、存疑,推理,求证,剥茧抽丝,步步为营,一点一点逼近他所追寻的被九重火漆包藏的真相与正义。
对真相与正义的追逐,并未减损他对历史的温情与挚爱。在羽戈笔下,近世人物绝非冷若冰霜的待解剖物,而是活色生香的有机生命。尽管作者的历史叙事秉持一种中立、冷静的风格,在此背后,却处处可见书写的激情、热切、虔诚。张佩纶们的感情有多么缠绵,作者的笔调就有多么悱恻;谭嗣同们的义举有多么壮烈,作者的笔调就有多么决绝。
评价从文本的清理走向历史现场的打扫,再从历史现场的审视回到对文本的质疑,历史研究的这两条路径阡陌纵横,贯穿了此书。依循作者的指引,我们得以看见:张佩纶与李鸿章女儿的结缡纯属政治婚姻;谭嗣同过于操切的性情是导致戊戌变法失败的一大要因;1900年前后的梁启超曾经在改革与革命两大阵营之间徘徊不定;杨度一生纠结于帝王术与宪政梦的致命冲突,其晚年入党属于政治投机主义;袁世凯最大的罪孽不在称帝,而是此前对宪法的僭越;吴经熊受困于法律与信仰之争,过早终结了法律生涯……这一幕幕历史剧,似传奇,似史诗,一演就是百年。再回首,只余一片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