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鼠”洞
韩永民,广西边防某部一连排长,一九七六年一月入伍,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入党,家庭出身贫农,本人成份学生,高中文化程度,二十二岁,河南省虞城县人。
在自卫还击作战中,他打得英勇顽强,机智灵活,先后四次摸入石山洞侦察敌情,共击毙敌人七名,为全歼石洞敌人,保障团主力打开穿插口子起了重要作用。中央军委授予他“战斗英雄”的荣誉称号。
你钻洞,我掏洞。
“地老鼠”休逞凶。
莫夸“鼠洞“深莫测,
龙潭虎穴任我冲。
——引自战斗英雄韩永民的战地日记
二月十七日,某部一连在靠矛山右侧无名高地突破敌人防御后,直插敌人军事重镇—七溪。当队伍抵达七溪以东的挪扔山时,突然遭到敌人强大的火力阻击。“隐蔽!”连长卢大坚把手一挥,命令正在追击的部队。这时,副连长席世国匍匐到连长跟前:“连长,右前方发现敌人,尖刀排受阴!……九班长胡启太,负伤了。”
卢大坚没吭声,使劲地咬了一下嘴唇后,向前面塄坎的一个凹部爬去。他一边爬一边琢磨,前面是一个独立石头山,敌人怎么敢在这里部署兵力?等爬到凹部一瞧,他明白了:原来靠近山顶有个大熔洞,和它相接的还有四个洞口,从洞里发射了出的轻重机枪、冲锋枪和四0火箭筒等火力分析,足有敌人半个连的兵力,敢于在洞里押上这个“宝”说明洞里条件对敌人极有利。情况复杂了。师、团主力要插向四号公路,今晚必经此地,必须尽快拔掉这颗钉子。
连长立即命令八二无后座力炮和四0火箭筒向山洞射击,但仰角太大,没有奏效。怎么办?
“连长,让我去干掉它!”正当连长紧锁双眉时,耳边响起了一个浓重的河南口音。连长转过头来,见一个虎实敦敦的胖小伙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朝他眨巴着。此人,就是七六年入伍的五班长韩永民。
“你不是在预备队吗?”连长好象没有听到这个胖小伙子的请求,反问道。
“预备队也不能老预备呀!”小韩噘着嘴,显然有些不高兴。连长似乎是个粗心人,对这黑胖小伙子的埋怨语调和不满表情好象一点没察觉,命令道:“叫工兵班过来!”接着又命令把全连的炸药集中起来。原来连长是想用大爆破把洞子炸塌。可是,还是没有成功,虽然炸药用了八、九十公斤,把几百公斤重的大石头掀出一百多米远,但敌人的机枪还中吼叫。刚跃到离南面洞口约二十米远的地方,他俩都受伤了。战士被倾泻的子弹压得抬不起头来,情况更加危急……
“让我进洞去,连长!”韩永民看见副连长和三排长负伤了,再也忍受不了,第二请战。
连长还是没吭声。难道他真的忘记了卧在他旁边的战士了吗?怎么能呢?谁不知道韩永民是连里有名的“铁优秀”,是连长的“掌上明珠”。那为什么连长对小韩的请战老是无动于衷?连长有连长的想法啊!“进洞”和“舍身”是连在一起的,不到必要的时候……
“连长!”这时韩永民更大声地叫了起来,“你还犹豫什么?难道你看着整个部队……”
“你嚷嚷什么……”连长瞪了小韩一眼。他从步谈机手里接过送话器。很快,得到了营里指示,“同意你们组织单兵进洞,消灭‘地老鼠’。”韩永民的眼睛里闪烁着泪珠,是激动?是高兴?……要知道,战士要在战场上争来一个“特殊任务”也是不容易的呀!
出发之前,卢连长紧握韩永民的手,深情而庄重地说:“五班长,你带领全班从北洞打进去端这窝鼠。祖国在期望着你们,全连同志在等待你们胜利的消息!”
“连长,请放心吧,我们不会给连队抹黑!”韩永民的话是那样刚强、稳重,对完成这项任务充满着胜利的信心。
这时,战友们的各种轻重火器一齐打响,火舌旋风般扑向北洞,韩永民带领全班战士跃出掩体,巧妙地利用地形地物,一忽儿卧倒,一忽儿跃起,冲到了离北面洞口十几米远的地方。敌人大概发现了他们,用疯狂的火力阻拦他们无法接近洞口。韩永民稍一思索,对全班同志说:“人多目标大,洞里也是施展不开,你们在外面掩护,我和六班副先上去摸摸情况。”在全班火力的掩护下,他俩终于又摸到了离洞口三四米的地方,小韩侧过脸去观察:月牙形的熔岩洞口,高不过两米多,五、六十厘米宽,岩块鳞次栉比;洞上裂缝长出几株倒垂的小松树,两璧布满青苔;洞口两侧石尖如戟,里面黑黝黝,阴森森,象神话故事中的妖魔鬼怪张开的血盆大口。这个在豫东平原长大的年轻人,甭说过去没见过这样稀奇古怪的溶洞,就是连一般山洞也没见过,这时,小韩心里象拉满弓的弦,绷得紧紧的,他朝洞口方向“呸”地吐了口唾沫:甭看你张牙舞爪,吓唬不住咱,就是龙潭虎穴,也要翻你个底朝天。韩永民先扔了两颗手榴弹,把机枪打哑了,洞里的敌人慌忙往洞口增援,他们那里知道神兵已经降到洞口,韩永民迎头一梭子子弹,把增援的敌人送归了天。这下敌人慌神了,慌忙往里龟缩,小韩和彭世荣趁此机会,一个箭步冲进洞里。
洞里黑得像墨汁一样,什么也看不见。一股难闻的苦湿味,扑鼻而来。刚才鬼哭狼嚎的热闹劲一下子变得死一般寂静,只听从石缝里渗出的水珠,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小韩静息住脑海中如马奔腾的思潮。他知道,现在需要的是冷静、沉着、果敢,稍不注意,就会被熟悉地形的敌人消灭掉。这是小事,可完不成任务,将给大部队前进带来多大困难啊!
他侧耳细听,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响动,它像彭世荣努努嘴,暗示他跟在后面,就向洞里摸去,洞里太黑,一不小心,就撞到那尖利的石笋上,真是钻心的疼痛。他俩从尖刀利剑似的石头间隙中心小心翼翼地爬行,大约爬到五米左右的地方,两壁愈来愈狭窄,忽然,小韩怎么也爬不动了,他觉得奇怪,一摸,才发现挎包被一个石笋挂住。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装束。但没爬几步,又被什么给拽住。“真糟糕!动都没法动,等下怎么跟敌人周旋!”他倒退着回爬了两步,碰着彭世荣,向他耳语道:“伙计,咱的利索利索,不然,洞里这些呲牙咧嘴的东西老跟咱们过不去。”
他俩退出洞口,把挎包、水壶、干粮袋、防毒面具都卸了下来。这时,连队也冲到洞口。连长一见小韩,急忙问道:“情况怎么样?你们受伤没有?”“洞口的敌人打掉了,洞内情况不明。我们嘛……”小韩朝彭世荣眨巴眨巴眼睛,“子弹头上长眼,不敢往咱身上碰!”连长问:“要不要在给你增加点人?”小韩笑了笑说:“我一个人还嫌多呢!这不……不苗条苗条还进不去呢!”连长还要说什么,小韩已经套好了子弹袋、手榴弹,提着冲锋枪就往洞里闯。
“等一等。”这一次是彭世荣把他拽住了,“咱俩换个位置。”“一样。”小韩挣脱了小彭得手,“我要是那个了,就主动让给你。”说罢,他身子一闪就消失在那黑黝黝的洞口里。
连长急忙在洞口周围作了布置,又详细部署了攻打其他几个洞口的力量。
轻装以后,利索多了,他们又很快地爬到了洞内的狭窄地段,洞内还是死一般寂静。“奇怪,敌人为什么没有一点动静呢?”他俩顺着狭窄的小洞匍匐前进,好不容易挤了过去,发现向左拐有一个很宽敞的洞,好像又到了另一个世界,但还是听不到一点声响。“敌人在那呢?”韩永民把枪慢慢地伸向前,准备来个火力侦察,正要抠动扳机,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行!敌人没开枪,很可能是还没有发现我们在那儿,如果射击,这不等于把自己的位置告诉了敌人?韩永民正分析着敌情,突然一梭子子弹从里面射来,擦着帽檐飞过,打的洞壁的碎石簌簌下落。我的天,真险啊!韩永民斜倚着石棱,窥测射击发出一簇簇火光的地方,不禁心中一阵暗喜:老鼠终于露头了。说时迟,那时快,韩永民朝响声的地方抠动扳机,“哒哒哒……”两个点射,又顺手投进两颗手榴弹。洞深,爆炸声特别震耳,炸起的硝烟尘埃,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炸声刚过,就听见洞里发出一阵阵呻吟声。韩永民急忙往前摸去。不料一头又撞到石壁上。“怎么,到头了吗?”再一摸,又发现了一个小洞口,那呻吟声就在洞口那边。小韩暗喜,果敢地往里钻。谁料到,这狭小的洞口,小韩那虎实的身材不容易进去,两胯被尖利的石壁卡得死死的,再也钻不进去了。“不行,换个姿势进怎么样?”他思忖了一下,缩回身子,然后侧身向里挤了一下,一下扑到一个呻吟着的敌人身上。这时候,他觉得两肩胛骨象是各挨了一棒槌,疼得钻心,然而在这短兵相接,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候,他忘记了一切,两只大手,紧紧地钳住敌人的脖子。敌人开始还拳打脚踢地挣扎着,可没过一会儿,身子慢慢软了下来。忽然,小韩象想起了什么,急忙把手松开,心里嘀咕道:瞧我这个冒失鬼,抓个舌头,不正好问问洞里情况吗。他摸了摸这家伙的鼻子,还好,活着呢!他急忙转过身子告诉跟在后面做掩护的小彭,留在洞里观察敌人动静,他自己拽住敌人,猫着腰,使劲往外拖。说实话,象小韩身材这么棒的小伙子,平时拉百八十斤重的东西,真是不在话下。可是在抬头碰脑瓜,低头碰鼻梁的岩洞,倒像老黄牛掉进枯井里,有劲使不上。他双手被锋利的石棱剐破,一道道血口子向外渗着血。好不容易把这个俘虏拖到洞口,大家都围了过来,一瞧,这家伙已奄奄一息了。
“真晦气,早知道你是这个模样,我何必浪费这点力气。”韩永民懊丧地说。大家见那俘虏脖子上的两道红印印,开玩笑说:“这脖子可惜是肉做的,要是钢打的,这俘虏保证还能活着。”
卢连长望着这满脸被硝烟熏黑的战士,抚摸着他那被利石剐破了的手臂,心疼地说:“小韩,快坐下,吃点干粮,喝口水。”然后,连长转身命令一位战士准备进洞。小韩急忙放下连长给他的干粮,激动地对连长说:“连长,我的任务还没完成,我去!”
“不行!你已经在洞里战斗了三个小时,该换人了。”
“连长!”小韩诚恳地叫了一声,“洞里的情况我熟悉,换一个人进去,弄不好要吃亏的。”这发自肺腑的语言,叩击着连长和同志们的心弦。多好的战士啊!见困难就上,危险时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人,连长用潮乎乎的眼睛看着他,深情地把水壶递到他的唇边说:“喝口水,润润嗓子。”小韩接过水壶,咕噜喝了几口,又整了整军容,向连长敬了个礼,然后从卸下的挎包里掏出手电筒,一闪身第三次又闯进黝黑的洞内。
韩永民再一次回到刚才拖敌人的地方,前进七、八米后,发现洞口又向左右两边分开了,左边洞口比较大,小韩估计敌人可能在这边洞里窝藏,但为防万一,他告诉彭世荣守在右边洞口。他只身摸进左边山洞后,忽然隐隐约约听到“咚咚”的垒石声。它根据声音判断,距离敌人还比较远。这个洞到底有多深?里面还窝藏多少敌人?在韩永民心里依然是个谜。他紧贴洞壁,一步一步地往前摸进。里面空气污浊,还带有腥臊味,一股股浓烈的火药味,呛得小韩直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这时,困乏、饥饿一起向他袭来,向无形的鞭子在抽打着他。可是,神圣的使命更加激励着他,一米、两米、五米、八米……
突然,一块大棱石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仔细一摸,原来岩洞又出现了一个“丫”字形的岔道口:一个向左转,一个朝右拐。这时,敌人堵洞的声音也突然停止了。怎么办?往那边搜?“先闯一个再说。”正要抬腿,又停住了,“万一闯错了呢!”他想,“不能老是在洞里跟敌人捉迷藏,磨时间,影响大部队前进啊!得想想办法尽快消灭敌人。”他伸手摸了摸进洞时到的手电筒,心生一计:“我只要一亮手电,敌人肯定会飞蛾扑火。”可是,小韩啊,你想过没有,亮了手电,敌人无情的子弹会象雨点似的向你飞来呀!想到了!我们的韩永民早想到了。战前,在给父母亲的心中不是写过了吗!“……祖国,我要用鲜血和生命来捍卫她!”在上个月入党的宣誓会上不是想过了吗?“党!请你在战斗中考验我!”在进洞前不是也想过了吗!“只要能保证大部队胜利前进,自己就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是的,该想的早想过了,现在,韩永民机警的隐蔽到一条隆起的石棱后边,将手电伸到一侧,“唰”地一闪,好家伙,果然不出所料,敌人看见光亮,拼命地向那里打枪。而机灵的小韩乘手电熄灭的一刹那,把手缩回,马上调换了位置,敌人根本没有打着他,而敌人的位置却清清楚楚地暴露给了小韩。“原来你在左边的洞里藏着啊!”小韩马上用猛烈的火力进行压制,不一会敌人的枪声停了。小韩又小心翼翼地继续向前摸去,摸进五米多元,发现没路了。他按亮手电,看见洞里空荡荡的,地下铺有毛毯、凉席。嗬,这就是“地老鼠窝”,他警惕地把地上的毛毯、凉席掀开,没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敌人跑到哪里去了呢?”他想敌人一定逃到右边洞里去了。“你就是钻到石头缝里,我也要把你抠出来。”他立即转身向右边洞里摸去,洞里还是静悄悄的,不知敌人藏在哪?他摸起一块石头往前抛去,果然奏效,“哒哒哒”,敌人的一阵机枪扫来。过了一会儿,他又往另一方向扔石头,敌人又打了一阵枪,这样连续几次,小韩终于侦察好了敌人火力的位置。
“哒哒哒……”韩永民冲锋枪里喷出的火舌,象长了眼睛似的,不偏不倚射向敌人,紧跟着手榴弹在敌群里开了花。敌人的机枪哑了。小韩一个鲤鱼跃身进了右洞,一下窜进了十米多,双手碰到一些粘糊糊的东西,用手电一照,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具敌人尸体。而洞子还在往前延伸。“真长啊!”小韩暗暗想道,“你再长,总会有个尽头。”
他继续匍匐前进,爬了不到十米的地方,石壁又挡住了去路。仔细摸了摸,洞口被一块一块的大石堵住,左右两面只留下三个石窟窿当射孔。哦!已经摸到敌人的“鼻子”了。还有别的敌人吗?他想还得用手电筒探探敌人的虚实。他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伸出手电照了一下,果然敌人鸣枪了,他看见敌人另个射孔。韩永民镇定地投出了手榴弹,打了几梭子冲锋枪,里头的敌人枪声又哑了。他用手电一照,两块巨石之间塞着一个被击毙的敌人,挡住了去路。小韩抓住敌人一条腿用尽往下拖,但是尽全身气力,也没能拖出来。怎么办?敌人把洞堵死了。他又亮了一下手电,忽然发现洞口旁边还有一桶汽油,他想:如果用什么东西引爆,不是可以把敌人烧死在里面吗?可惜身边已无爆破器材了.正要挪步出洞,只觉得两耳嗡嗡直响,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嘴唇干裂,喉咙里像烧着一团火,头上冒着虚汗,真是饥渴劳累,筋疲力尽。真想休息一下,但是他马上想到残敌还没收拾完,同志们还在等待他的胜利消息呢!他鼓起劲要彭世荣在洞里监视,转身返回洞外。
大家在外面正等的焦急,忽然韩永民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洞口。他的确太累了,洞里的硝烟把他熏得头晕眼花。长时间在暗洞里,猛一出来,外面的强光照的他睁不开眼,他倒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一个劲地喘气。
“小韩,负伤了吗?”卢连长抱住他,关切地问。韩永民摇了摇头。指着洞口说:“洞里有一桶汽油,可以引爆,把残敌消灭。”
“洞有多深?”
“有一百来米!”
大家都想抢这个任务,可是,还是韩永民拿“最充分的理由”把大家堵住了:“洞子里的情况我熟。”他第四次进洞了。带着火箭筒摸到了原来的地方。敌人被吓慌了神,还未来得及开枪,已被四零火箭筒击中,汽油桶燃烧了,洞内顿时一片火海,负隅顽抗的残敌全部呜呼哀哉!
与此同时,四班从西边洞口进入洞内,六班从山洞南口投入战斗。这次战斗共歼敌四十名,俘敌三名,缴获了一批火炮、枪支、弹药和电台。
夜幕降临之时,南、北、西三方面的五个洞口,全部被我一连控制。大部队顶着漫天灿烂的星斗,安全的通过了挪扔山,向敌人的重镇七溪迅猛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