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跟老外鹦鹉学舌期间,认识了俄国人谢尔盖。谢尔盖儿时在北京呆过,他爹那会儿在北大教书,酷爱中国文化,是一帮中国文化名人的朋友。他在井民面前除了指点俄语,最喜爱的显摆,便是拿出老照片晃悠。在那张发黄的照片上,尚在骑竹马的他,挤在他那大胡子教授爹一边,另一边则是美术大师徐悲鸿。而若干年后他之所以到井民的所在,则一为友谊,二为教学,三为了愿。
谢尔盖在本城欲了之愿,就是拜谒巴金的旧居。那会儿巴老尚在,按国人的习惯,名人在世,其曾住过的地方叫旧居,不叫故居。这点墨水,井民还是有的。谢尔盖有天十分郑重其事地说,巴金的激流三部曲,他爹喜欢,他喜欢,他们全家都喜欢。只是喜欢去喜欢来,却不知道巴金原来是成都人,更不知道《家》《春》《秋》故事的发生地,竟然也在成都。
好像郑重交待过,井民小时也曾做过文学梦。激流三部曲看得早,解得歪,想得偏,印象深。人家巴金写的是封建时代的爱情,少年井民解读下来,却是极富媚惑的宅院偷情。硬把人家一部充满反叛精神的巨著,理解成一部小鸡公的性启蒙读物。当然,随着井民终于长大成人,认识还是逐渐归于了正确。此乃井民不堪史上一鸡毛,打住为妙。
正因为有这么点瓜葛,井民自打1978年到成都念书,就飞快确定下巴金旧居的准确所在。
于是把巴金旧居的街道及地名,自豪地向谢尔盖做了宣布。并趁机贩酸:巴金居城北,井民北偏东。经度略有别,纬度大致同。日日思憩园,登高望朦胧。这一说不打紧,那个身长近一米九的谢尔盖,竟然孩提般缠住井民,非得马上去看。那神情就像发了烟瘾,不马上咂几口,就会鼻脓口痰多管齐下。
念国际友人如此爱我中华,身为巴金乡党的荣光与责任,骤然涂满井民一张胖脸。连脸温似乎也有明显升高。于是答应与之前往。十多二十分钟光景后,我们来到正通顺街,于双眼井前停了下来。推着自行车的井民,向同样推着自行车的谢尔盖,指点着这里就是巴金旧居,巴金曾在此生活过整整19年,激流三部曲里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云云。
令井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眼前这位先前还兴奋地嚷着的老外,眼里似乎不是满含敬意,而是掩饰不住的失望。顺着他的鹰眼,井民看到,其目光停留在门口那块牌子上,眉毛几乎皱成一撮。天爷!此老外认得几个汉字,而就这几个汉字,让他认出牌子上至少不是写的“巴金旧居”。见现状如此,井民只好告诉他,巴金旧居已为一军队歌舞团所占,里面还有一所小学,以及163户军官住宅。至于真正属于巴金旧居的,可能只得破墙一堵。
谢尔盖摇着头,连珠炮似地问:《秋》里面,淑贞跳的那个井,有吗?在吗?鸣凤自杀的那个荷花池,有吗?在吗?门口的一对石狮子,哪儿去了?天井里的两株桂树,还活着吗?……你们,为什么不把巴金旧居保护起来?他这样的文学家,你们中国很多吗?成都也很多吗?你们,不觉得他是你们城市的骄傲吗?
井民的脸温更高了。不知怎的,竟升起一种羞感。但嘴上还是不由衷地回答,那两棵桂树,如今只剩一棵;那道院墙,如今已是孑然而立;那凄美而伤感的爱情,已不可能再在这儿找到。井民的歪理是,既是歌舞团和小学所在,其存在的标志或符号,就理所应当是喧嚣。
谢尔盖的眉头皱得更紧,失望感已彻底将他征服。他甚至有些不顾礼貌,直杠杠地追问:就没有外地人来参观吗?就没有外国人来拜谒吗?你们,面对那些人,也是这么说的吗?他们不失望吗?……看来,老外不能熟,熟了比同胞更难应付。
井民只好尴尬着,替成都市政当局排忧解难。井民“官气”十足地承认,自改革开放以来,经常有日本、法国等外国人来这儿,他们大多是巴金的外国读者。也曾有人提出重修巴金故居,有政府官员,有文化界人士,也有企业家。但听说巴金自己不赞成,他说“不愿花国家的钱”。吩咐,如果过世后一定要有个地方让大家来看,立个牌子就行,上书“作家巴金诞生在这里,并在这儿度过了童年和少年”即可。他还说,“只要双眼井在,我就能找到童年的路。”
哪晓得,谢尔盖完全不接受这套宏论。他有些生气地打断井民:他说“不愿花国家的钱”,你们国家就真的不愿花那个钱吗?不是有企业家愿意给钱吗?还有,他的旧居不是他的家产吗?怎么住进去那么多的人?巴金同意吗?他的家人赞成吗?那个歌舞团,难道比巴金旧居更重要吗?……那会儿《物权法》还连影子都没有,因而谢尔盖这套理论,硬叫素以能言善辩恶名出的井民,竟找不到哪怕令他稍微满意的回答。
一次难忘的拜谒,就这样变得更加难忘。
一晃十年过去。其间,巴金仙逝,“旧居”成“故居”。间或听到修建巴金故居的传言,但老是只传不见动土,甚至不见里面哪户军官住宅动迁,歌舞团也似乎稳如泰山,就知巴金生前不愿国家破费的好心,真的就被人们顺理成章地笑纳了。而这种笑纳,似乎坦然得,心安得,彻底得有些太过直露与急迫,甚至缺乏起码的感恩与客气。而大家所面对的,可是一个近代中国少有的文学大师,中国作家协会的终身主席,本城最具世界知名度的伟人。
三天前,参加一次市科协的专家座谈,纵论“提高公众科学素质”。不知怎的,话题竟说到巴金故居。一位建筑大师以十分愧悔的心情,道出巴金故居的几乎不可能再现。他问:那163户军官能迁走么?只此一问,便问住了在场所有人,包括政府官员。而此时,正值重庆那位“史上最牛的钉子户”接到强拆令,政府到期却没动手,任媒体把个“《物权法》精神的物质证明”炒得个中外驰名。
末了,这位大师讲了个他亲身的经历。他有次去西班牙开会,发现巴塞罗那凡名人的旧居或故居,都被政府出钱出力精心保护,开放参观。久而久之,一座历史文化名城就在不言中,向八方宾客尽展其浓厚风采。一位名叫高迪的当地建筑师,在世界上并不十分有名,但因其是巴城名人,其故居就知名得连街边一个十来岁小孩,也能如数家珍地详尽道来。他说,那一刻,他作为巴金的老乡,只有羞愧。末了,大师深有意地叹,文化名人也是名人啊!
大师那引而不发的浩叹,井民或许不会解读出错:我们不能只保护政治家或革命家的故居,而不保护名作家、名画家、名建筑家……等文化名家的故居。
突然醒悟,难怪巴金生前要说他最喜欢听的歌是《那就是我》!原来,歌里的“故乡”,正是他那具象的故乡的无奈抽象——
我思念故乡的小河
还有河边吱吱唱歌的水磨
噢!妈妈,如果有一朵浪花向你微笑
那就是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
我思念故乡的岁月
还有小路上赶集的牛车
噢!妈妈,如果有一支竹笛向你吹响
那就是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
我思念故乡的渔火
还有沙滩上美丽的海螺
噢!妈妈,如果有一叶风帆向你驶来
那就是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
我思念故乡的明月
还有青山映在水中的倒影
噢!妈妈,如果你听到远方飘来的山歌
那就是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
再在心中哼唱这首歌时,那个叫泪水的液体,就执着地爬上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