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命是从一个偏僻的村庄开始的,祖辈用贴近泥土的姿势,在直接的劳作中,谋求生命的完整.那里的天很蓝,纯净成一种空洞,贫穷在乡下习惯成乡下人饮食起居的定律.没有人对贫穷信作过深思,也没有谁去探寻贫穷以外的事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对贫穷熟视无睹是人们默认的人生真谛.当我不得不在父母的叹息中辍学,用单溥又瘦弱的身体面对贫穷时,我才感到贫穷,它会用看似简单平常实则冷酷的方式耗尽我的一生.
九八年的时候,我毕业了,从一个学生变成了一个农民,农民在城市人的眼里或许就是愚昧落后,狭隘,卑贱,封建斤斤计较的代名词,我承认农民的素质很低,初中毕业已经很不错了, 没有丝毫的锐气,破败消灾和逆来顺受便是这群人的性格特征,他们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悲哀"这个词,我不只一次的问自己是不是,要和他们一样:结婚,生子,去继续祖祖辈辈在黄土地上还未完成的故事.去像他们一样,在农闲时,在一片打笑嘻骂声中把自己的的孩子带大,去耕耘属于自己名下的一块长满荒草的基地,去轮回着悲哀,然而答案是否定的.
那些日子,我常常一个人默默遐想, 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寂寞,我越来越习惯声带无声,声带已在卑微中萎缩而我的一切都在孤独中虚无.我像大海里没有帆的船,失去了方向.
我走了,在村庄通向城市的路上,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背着他生命的全部勇气和求知.列车走走停停,走了一天一夜,到了目的地---温洲,城市在我的视线中出现的时候,我没有表现出乡村少年单纯的惊诧和欢呼,因为从我感触到城市的气息时,我已明白,我只是繁华城市里涂添贫穷色彩的陪衬,没有知识,木讷,一脸菜色,甚至没有真诚出卖劳动力的资格.我在陌生城市寻找最简单的生存,就这样,我在城市里开始了贫穷少年的打工生涯.最初,我在施工队里做最简单的也是最累的活-----送沙桨.而我所得的报酬是每天裹腹三餐的低度劣的饭菜和二十元人民币.数月付出后,当我手捧那几张纸币时,我竟然在心里蕴满了感动-----那感动是一种悲哀的幸福溢满心胸.
那夜,我躺在蚊虫肆虐的工棚里,许久都不曾合眼.想着在烈日下滚滚而落汗水,想着那倾力劳作全身疼痛的日子,想着我稚嫩的肩头,竟能抗拒贫穷的冲击,在工友们鼾声如雷的夜晚,我止不住潸然泪下.
后来,辗转在好几个城市求生,也在日复一日的劳碌中获取自感满足,其实很可怜的所得.
十八那年夏天,我回到了起点.
秋天,我再一次对贫穷"突围",继续读书.时光如流水,远逝之水带走的是永不回头的时间,三年过去了,在某个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的夜里,我依然会陷入对贫穷的恐惧之中,没有谁懂,我也不愿意讲述.
我突然想起了,童年时玩弄过的一条蚯蚓,它生长在一片潮湿的泥土里,沉默压抑,具备土性的它吞食泥土,再分泌泥土,有一天,我遇到了它,肆虐捏弄它,摔打它,它都默然接受,不哭喊,不叫骂,它也不反抗.一任我的暴虐无道,我愤急了,把它掐成两截,它们因疼痛扭动残体,仍然顽强地探寻着各自的生命方向.我想,或者我就是那被自己掐成两截的蚯蚓,虽然很痛也流血,但仍倔强地寻找着属于我生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