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人的特性
古希腊人和希伯莱人是两个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与邻邦不同的民族,他们相互之间并不遥远,然而却在很大程度上对对方一无所知,而且互不影响,一直到亚历山大征服之后的时期。然而,后来这两种典型的文化--希伯莱人的宗教热忱和希腊人的理性及人文精神--的融合却构成了整个欧洲文化和基督教的基础。
希腊是个多样化的地区。对希腊文化发展极为重要的一点就是绝大多数城邦都有狭长的肥沃平原,高地的牧场,覆盖着森林的山坡,光秃的山顶,许多城邦还有出海口。希腊的自然环境使他们能够在小范围内实现自给自足。
另一个重要因素是气候。首先,它让希腊人靠很少的设施就能够生活,在希腊,一个人能够过一种积极的生活、所需的食物却比其他恶劣气候下要少得多;但同样有这一事实--希腊人,可以而且的确是将绝大部分闲暇时间用于户外。很少有哪个民族这样酷爱交际。谈话对于希腊人而言像呼吸一样不可或缺。除了雅典,有哪个社会产生过像苏格拉底这样的人物--他没有写下一个字,没有传授一套教义,除了一两次上战场以外,从未离开过一座城市,仅凭在街头与人谈话就改变了人类思想潮流?又有哪个社会,这样不考虑受教育阶层与未受教育阶层,有趣味者与粗俗大众之间的差别?
雅典人,以及许多其他地区的希腊人的教育,是在集会场合获得的--在市场、杜廊、竞技场,在政治集会,在剧场,在荷马作品的公开朗诵会,在宗教仪式与庆典上长时间的谈话中。阿提卡的气候所给予的最大恩惠,兴许就是各种重大集会可以在露天举行。假如必须有屋顶和高墙的话,不管雅典人本能中有多么民主,雅典的民主、还有雅典的戏剧也发展不到这样高的地步。在雅典,所有的事务可以向所有的人敞开,因为它们可以向空气和阳光敞开。
希腊人发展出了一种政体形式“Polis”,我们将它不尽准确地译作“城邦”。城邦起源于一种地方公共安全联盟,后来成为人们道德、理智、审美、社会和实践生活的焦点。其他政治社会的形式是静态的;而城邦则是希腊人有意识地创造比以往更为优秀的公共与个人生活的方式。这的确就是一个希腊人在其同胞的诸多发现之中会置于首位的东西,即他们找到了最佳的生活方式。亚里士多德就是这么想的,因为他那句常被译作“人是政治的动物”的名言,事实上意味着:“人是这样一种动物,其特性就在于他生活在城邦之中。”假如一个人不是这样的,那他就在其最好最为典型的意义上比人少了点什么。
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进一步推论道,城邦是人能借以全面实现其精神、道德与理智能力的唯一框架。它远不止是一种政府组织的形式,而且是一种生活共同体。能够不仅对“城邦”,而且还有希腊人的行为与思想作出解释的,乃在于他们本质上是社会的。在谋生方面他们本质上都是个人主义者,而在完善生活之实现方面,他们本质上是“共同体主义者”。当然,每个城邦都很小,如此方可直接接触和交往。
要是我们问一个希腊人,到底是什么让他不同于蛮族,他可能会说,而且事实上的确也这样说了:“蛮族是奴隶,而希腊人是自由人。”在希腊人看来,城邦事务是公共事务,而不是一个独裁者的私人利益。他是被法律治理的,一种已知的尊重正义的法律。假如他的城邦是彻底民主的,他就直接参与政府的治理;而假如它不是个民主政体,起码他也是一个“成员”,而不是统治的对象,政府的治理原则是已知的。
希腊人在灵魂深处觉得专断的政府对他是一种冒犯。照荷马的说法:“假如奴役的日子降到一个人头上,宙斯便取走了他一半的人性。”东方的鞠躬礼让希腊人看了很不舒服。亚洲的君主靠折磨和鞭笞迫使人们服从;希腊人靠辩论和劝说来作出他们的决定,随后便能行动如一人,并击败一切敌人。因此,在后一辈人的神庙的三角墙上,满是反映古老神话中地上出生的巨人与奥林匹亚诸神之间战争的雕像,这也就不足为奇了。希腊诸神一再凯旋,自由和理性战胜了专制和恐惧。
哪怕是对诸神,希腊人也像是对人那样地祈祷,站立着;虽然他全然明了人性与神性之间的差异。他不是神,这他知道;但他起码是个人。他知道对猿猴般模仿神性的人,诸神会毫不留情地加以打击,在所有的人性特征中,他们最推崇的是谦逊和敬畏。然而他也记得神与人来自同样的出身。
优秀城邦由爱好城邦生活的人们组成。她的理想是每一个公民都应该参与城邦所有的行动和事务,这个理想可以被认为是来源于一个高贵的荷马式的概念:阿瑞忒(arete)。希腊人不会认为自己仅是处于某种固定环境中的存在物,而是从最广泛的角度来设想自己作为人的种种可能性。他们的理想不是一种特殊的骑士式的理想,就像骑士信条或爱情那样的东西;他们称他们的理想为“阿瑞忒”,它不宜被翻译为“德性”(virtue),在现代英语中,“德性”完全是一个道德方面的词汇;而与之相反,“阿瑞忒”这个词被普遍地运用于所有领域中,其含义简单说来就是“卓越”(excellence)。它的用法可以由其所处的特定上下文得以限定。如一匹赛马的“阿瑞忒”在于它的速度,一匹拉车的马的“阿瑞忒”在于其力量。
如果这个词用在人身上,在一般的语境中,它意味人所能有的所有方面的优点,包括道德、心智、肉体、实践各个方面。它被当作一个包容一切美德和活力的概念。这一理想暗示着对生活的整体性或统一性的尊重,并随之产生一种对专门化的厌恶之情。在他们看来,一个人应该亲自依次尝试每一件事,城邦也应如此。
然而这个爱好者的概念不仅意味着生活是一个整体,同时也意味着生活应该是简单的。如果一个人想要在其有生之年内扮演生活中的所有角色,那么这些角色地普通人来说,必须是不太难掌握的。而这正是城邦崩溃的原因。从希腊人开始,西方人绝对不会顺其自然。他们必定要追问、发现、改进、发展;而正是这种不断的追求和发展注定要打破城邦制。
古典希腊的艺术不是一种全新的创造,而是一种复兴。希腊艺术的伟大就在于它完全调和了两种经常是相反的原则:一方面是节制、明晰及心灵深处的严肃;另一方面则是才华横溢,想象和热情。希腊语言的本质就是准确,精细和明晰。在荷马那里我们可以看到希腊艺术的全部特质;重要的不是荷马是谁,而是他是什么样的人。《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曾被称为希腊人的《圣经》。在数百年间,这两部诗歌是希腊教育的基础,无论是正规的学校教育还是普通公民的文化生活。直到被那一部《圣经》所代替之前,从荷马著作中摘章引句,用以解答道德与行为问题,是很自然的方式。造就荷马式英雄的独特灵魂的,不是我们现在所理解的责任--对他人的责任,而是对他自己的责任。他追求
“卓越”,这种追求贯穿于希腊人的整个生活之中。雅典的辉煌时期--伯里克利时代的精神可回溯到永恒的荷马,是荷马教给人们以心灵的习性,这是一种在任何一个社会阶层的人身上都能发现的不可或缺的贵族气质,它要求将质置于量之上,高贵的斗争高于仅仅达到目的,荣誉先于财富。
现在我们再来综合地看一下希腊人的许多特性--他对理性的信任、他的强烈的形式感、他对均衡美的爱、他的创造性或建设性、他的才具和他依赖先天推理的倾向--之间的联系。我想,在希腊人的形式感中表现得如此明显的逻辑性和明晰性就是这样产生的。艺术家对他要表现的东西有一种非常清晰的概念,并能完全自由地支配他的材料。希腊人对均衡的爱好同样明显。希腊精神的另一个方面的特点,是它对理性的坚定信仰。希腊人一刻也不会怀疑宇宙是有规律的,它是遵循着法则的,因而是可以解释的。希腊悲剧的基础是这样一种信仰:主宰人事的是法则而不是机会。在埃斯库罗斯那里,法则变得益发简单明白:它是道德法则,惩罚日日夜夜跟随着那些傲慢不敬者。
在所有这一切中,最重要的是,他不顾及事物的外表,认为是一个而不是许多事物构成了这个世界。这里我们遇到希腊思想的一个永恒的特点:万有,不管是物质的还是道德的万有,必定不仅是合理的,因而也是可知的,而且也是单一的;物质所显现出来的多样性只不过是表面现象。希腊的心灵沉迷于以类推进行论证,想一下子就越过深渊,他之所以这样做的真实原因在于其理论预设,也就是在他眼里,整个宇宙或自然,不管是物质的、宗教的还是道德的,是一个完整的统一体。